01
自从遇到严歌苓,她的小说我也陆陆续续看了不少,唯独没有碰书架上这本,总觉得,不过是写马的故事么,想来没有多大意思。事实证明,我又想错了。昨晚偶然翻开这本书,就再也没能放下来,读完以后,梦里时时萦绕着那片辽阔无边的草原,那些或骄傲或忠贞的骏马,以及那群把自己最好的青春容貌都献给了边界风沙的女子。
02
故事起源于一位视察牧区的首长的一句话,“有没有女娃敢放军马?我看是有的。你们不信?”在这个时候,故事的主角之一,坚定沉默的沈红霞提出,她可以做这件事情。众人惊讶,却也好奇,于是,女子牧马班很快组建起来,开拨到草原深处,开始了与严寒、饥饿、野狼以及不怀好意的当地人斗争的日子。
除了牧马班的班长柯丹,其他人都是从城里去的女学生,娇生惯养,缺乏生活经验。她们学骑马,腿脚磨得鲜血淋漓,胃口大好,身材逐渐粗壮,皮肤也在没日没夜的大风侵袭之下日渐粗糙,因此,她们打破了唯一一面镜子,从此自我放逐在草原深处,过最简单朴素,如同修行一般的日子。
说到这里,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——名叫叔叔的当地壮年男子,女子牧马班的指导员。他形貌粗犷,大头,独眼,是沉稳干练神枪手。
他初到女子牧马班的时候,看似严肃而不近人情,后来真相显山露水,才发现他同牧马班的大部分女子都有过说不清的关系。他们在这种微妙的平衡里融洽相处,回归最原始的人性和情欲。
当她们逐渐习惯草原日常的生活状态的时候,一个名叫小点儿的瘦弱娇媚的姑娘加入了她们的队伍。说起来,这是个神秘的姑娘,乃至可以说是充满罪恶。
03
简单来说,这个故事其实是从两条线索展开的,一是女子牧马班的成立、发展,另外一条就是小点儿劣迹斑斑的经历。她从属于一个犯罪集团,从城市逃到草原投奔姑姑,背着生病的姑姑同姑父私通。她自私,冷漠,心计深沉,善于伪装,就算在草原上过最简单的生活时,也常常要使点小聪明笼络人心,离间牧马班成员。
然而,就是这样一个对人生完全放弃的姑娘,却谱写了一个最真实、最动人的爱情故事。某一天,机缘巧合之下,她遇到了一个骑黑色顿河马的冷漠的长腿军人,对他一见钟情。后来再见,是他向她问路。彼时,她正摊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,坐在帐篷门口晒太阳。她给他指路,他搭了她一程,然后又分别。
小点儿开始自悔,开始遗憾,多希望自己没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过去,没有那样罪恶的历史,可以堂堂正正地爱他。
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,很容易感到自卑。害怕自己配不上他,害怕自己拖累了他。渴望着靠近,又时时企图逃离。
然而,正如卢梭所说的,对我们来说珍贵的东西,是永远无法逃遁的。它的形象比海洋和风走得更快,追随我们直至世界的尽头,我们随身携带着它,所到之处,都有使我们活下去的东西。
后来,他们相逢的好几次,他都似乎完全不记得她,却总有小细节表明,他并没有忘掉她。他看出她的喜欢,也很想留下她,只是正直理智的男子,永远只悄悄用眼睛拥抱她。
现在要写,我才发现,故事里根本没有出现这个男子的名字。小点儿知道,他是骑兵,连长,营长,知道他升官,定亲,娶妻,一步一步都清晰,唯独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我突然明白,这个严肃正直的、循规蹈矩的男人,是小点儿困苦跌宕的一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个好男人,就算他最终没有和她在一起,却给了她向善的力量和重新开始的希望。
故事的最后,男子与怀孕的妻子返城,小点儿的身份暴露,放弃求生的机会,葬身火海。
04
当然,书名与马有关,故事里不可能没有马。女子牧马班的马群里,有一匹十分出众的红马,品种优良,桀骜难驯。它是沈红霞坚持要征服的坐骑,也是草原上无数人觊觎的珍奇。对待它,沈红霞不愿意用驯服其他普通的马的方式,她给了它一匹骄傲的马所能得到的所有尊重,它也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。几次生死攸关的较量,红马终于认了沈红霞这个主人。然而,后来红马被军队征收,一次一次逃跑回到牧马场,指导员请兽医阉割了它。从此以后,红马的所有骄傲和血性荡然无存。
红马的屈服,又何尝不是具有深刻意蕴的暗喻?
而它唯一真正认定的主人沈红霞,又是这个队伍里,最称得上坚守的一个人,几乎接近于一个概念化的英雄。她从不犯错,从不懈怠,一心一意牧马,情愿把此生都扎根在草地。她因驯马而伤痕累累,因救马陷入沼泽,冻坏了双腿,又因长期夜间牧马患了严重的夜盲症,几乎失明。她的心里,似乎只有牧马一件事。或者说,只有一个崇高的理想,此外,没有生活,也没有自己。
后来,女子牧马队的成员换了一个又一个,知青们渐渐回城,沈红霞依然带着这群女子不断迁徙,为完成指标寻找丰美的草地。
这个可敬又可叹的姑娘,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坚守和奉献。
然而可笑的是,女子牧马班的档案早就丢失,所有人都不记得还有这个女子队伍的存在。她们所作的种种牺牲,都好像一场笑话。
若是不考虑真实的历史是何种面貌,也不谈论对和错的关系,只单纯把她们当成一群殉道者,只是在历史的滚滚洪流里,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,或许我们的心里会好受一些。
我很佩服严歌苓的一点,就是她善于追寻和探索,那个有些遥远的年代里,不曾为我们所知的那些人和他们的故事。她具有一种不畏惧的情怀,一种把现实世界和真实人性赤裸裸展开在你面前的勇气。
历史浩如烟尘,能知晓一星半点已属幸事。
05
草原,烈马,野狼,奇女子,神枪手......这些独特的存在,构成了那个特殊年代里,浪漫而悲壮的故事。它关乎生命,关乎人性,关乎情欲,关乎爱情,关乎信念......那些我们苦苦思索而难以解答的问题,都能在其中找到影子。
读这部小说的时候,我的心常常都被提起来,悬在空中不敢着地。对那段故去的年月,不用着意追求,历史本身已足够宏大。我想,对于人类自身,乃至这个世界,我们还是了解得太少。
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追索某种东西,它很朦胧,就像偶尔在意识里闪现的火花,却一直没有熄灭。我希望有某种存在,可以使我们免于现实的卑琐和繁杂,无论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,总能让我们透过当下的层层迷雾,看到最遥远的地方。
这部作品便有这样的力量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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