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
正月从初二到初六,一直都在走亲戚家,这是我们这的习俗。没理由不去。
不知道为什么,自己总是感觉不太好。尤其是初二在姥姥家,看到姥姥行动迟缓,我就感到很难过。一连几天,心中的郁闷难以派遣。
初三去姑姑家,我有四个姑姑,以前走两天。可是,我大姑姑就在前不久走了,她喝了农药……我大姑父精神很好,见到我很高兴,嘘寒问暖的,可是,可是,却少了我大姑姑的身影,一看到我姑姑的照片,我难过的无以复加……
初五去了姨家,大姨父是我们这的牛贩子,一直经营买牛的事儿,今年行情很好,姨夫发了一笔,盖了二层小楼,颇为气派。小姨夫在镇上镇政府蹲班,穿着体面,举止文雅,吃饭的时候,让我喝了一杯红酒,说实话,红酒的味道的确比啤酒好多了。
初六去我干娘家,不瞒大家,我的干娘就是我的小姨。之所以认干娘,这全是我奶奶的意思。说起来,已经是十多年的事情了。那时,我奶奶是一家之长,说一不二。我初生不久,一个算命先生说,我日后克命,最好找个干娘。我奶奶寻思来寻死去,最后就给我找了小姨。现在想来,我奶奶之所以在这些亲戚中选择小姨,全是小姨夫的关系。
一晃,奶奶离开我已经有七年了,奶奶生前很疼我,从小就把我当作掌上明珠,要什么给什么……没想到,奶奶还是在我成年之前,离我而去了。我没有见到奶奶入土前的最后一面。这让我终生感到缺憾,感到对不起疼我爱我的奶奶。一想到这些,我泪如雨下。对着冬末的天空,我望了又望,奶奶天堂中的花儿开了么……
忙完过年的事儿,我娘就操心我学费的事儿。我爹最后决定只好把攒下的棉花卖掉,这是最后的办法。尤其是看到我娘愁眉苦脸的样子,我就觉得很难受,有一种窒息的感觉。
正月十五,村子里来了个收棉花的,在我们这叫棉花贩子,总共两个人,一男,一女。在看了我家棉花后,男的说2块钱。
我爹说这太便宜了,怎么能行。
女的说现在就这个价儿,行情是事儿。
我娘说得在涨涨,这么低怎么卖。
男的一笑,现在什么也不好做,谁不想买贵啊,可是……接着他一摊手,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。
最后,我爹不想卖也没办法,因为后天我就要开学了。这是没办法的事儿。
棉花最终卖了不到两千块钱。我娘一肚子的怨气,放了这么久,居然……早知这样还不如早卖了。
正月十五,那一天,我始终都高兴不起来,我不知道我这样上下去是不是一个错误。
十六,早晨我娘给我包了水饺,把家里剩下的鸡鱼都炖了,还有一些菜也全炒了。
吃过饭,本来我一个人去就行了,可是,我爹不放心,说现在坏人太多。我娘拿出了早准备好的1200块,除学费1050外,剩下的就是我的生活费。我对我娘说我生活费100块就够了,我娘说多拿些,别委屈了自己。听了这话,我特想哭。
我和我爹挤上开往县城的汽车,车费一个人七块,在年前还是五块,一眨眼,又涨钱了。
到了学校,我对我爹说得先去教室,把学费交上。我爹在门口等我,我把钱数了数,就递给了班主任。我看到他登记完后,就想转身离开。可是,他叫住了我。他让我在钱一角写上自己的名字,写完后,我走出教室。
我爹问我还回不回宿舍,我说先不用了。我领着我爹在学校的院子里逛了一圈,校园里又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生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来来往往。
在学校里,兜了一大圈子后,我和我爹向学校门口走去。学校门口,买老豆腐的老板娘已经开始营业了,我对我爹说先吃碗豆腐再走吧。
我爹问我豆腐多少钱一碗,我说七毛,说着,我就向摊子前走去。
我要了两碗豆腐,四个馒头。让我感到有些遗憾地是,今天既没有香菜,也没有热水,只能凑合着。
吃饭的时候,我爹叮嘱我要好好学习,要听老师的话,不要和人家打架。我默默地点着头。吃完后,我爹笑了笑说,辣椒放多了,有些辣。说着,站起身。我爹对我说,回去吧,我去坐车。
望着我父亲略显蹒跚的身影,我一下子想到我爹已经不年轻了,他,老了,他的身影,一点,一点,一点一点地,消失在远方………
回到宿舍,老古和孔盂都在。老古问我啥时候来的。
我把书包扔在床上,说,天黑以前。
废话,老古一拍床板,还天亮以后呢。
我问老古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。
老古一笑,不早来都不行。
怎么,我有些晕头了,来晚了还怎么着呀。
没,今天我舅舅正好进城,就把我带来了。
孔盂说,咱们一样,今天我大爷进城要提货,也顺便把我拉来了。
我叹了口气说,我怎么没个舅舅没个大爷呢。
认我吧。老古做起身子。
行,我一笑,我认你当干儿子。
我日,丫狠!
我爬上床,整理了一下被子。老古又问我钱交上了没。
我躺下身子说,交上了,怎么你没交。
我家出了点事儿,就没交钱。老古的口气一下子变了。
我趴在床角,望着老古说,你家里没事吧。
没,老古苦笑,没什么大事儿,就是我娘生病了,花了些钱,就……老古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那你和班主任说了。我向老古问道。
说了,班主任说最多可以晚两个星期。
孔盂问,怎么没免啊?
免个屁,老古翻个身,两个星期够他娘的屁,我靠死他大爷。
看到老古闷闷不乐的样子,我突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周一,开学第一天。吃过早饭,回到教室,每个人都多多少少的有些变化,但自己看时又看不出到底变了些什么。我把书包团进抽屉,摇了摇头想着。
第一节课的时候,班主任进来,叫我们后面的几个男生去领课本。
从教务处领来课本,班主任站在讲台说,钱没交够的同学,今天先不发课本。
听了这话,我感到很郁闷。我想不明白,这是他妈的什么狗屁逻辑。
发书的时候,都把老古瞒了过去。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。
在班主任走出教室之前,他还把成绩单贴在了墙上。班主任笑嘻嘻地告诉我们,我们班考的不错,除个别同学外,都有很大的进步。
王一统一走出门,在成绩单前立马围了一群大大小小的脑袋,有谁高兴的叫了,也有谁在失望的叹息。看着这些傻逼,又谈又论,我做出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。我不觉得这些狗屎管个屁……
在午间休息的时候,我偷偷地回到教室,把成绩单撕了下来。
我看了看,顿时血往上涌。日他娘的,第一第二依然由我和老古霸占着。一看到我的总分是450,我心里特不是滋味。我走出教室,先把门关好,然后来个180°大转弯,一脚把门踹开了。去你娘的,老子去也!说着我一溜烟地向厕所跑去,一跑进厕所,我就把成绩单团成一团,扔进了茅坑。
在临走之前,我冲着成绩单撒了一泡尿。
晚上,上晚自习的时候,班主任一进门看到墙角的成绩单没有了,便回过头问泪蕾,有没有看到。
泪蕾说,没有,不过好像今中午的时候就不见了。
王一统站在讲台上,问,成绩单在谁那?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王一统又问,谁把成绩单藏了起来。
我低下头,心里叫着:你这个傻逼,就是喊破嗓门,老子照样当你放了个屁。
王一统又说,我知道某些同学考不好,都发泄到这上面,说着,王一统一拍桌子,你把成绩单撕了就能考好?笑话,这是最后一遍,要是让我查出来,看我怎么……
王一统的话还没说完。老古霍地站起身,不屑一顾地说,用不着查了,我撕了。说完,老古蔑视一笑,把目光看向了别处。
我用手拉了拉老古,老古把我的手推开。
王一统笑了笑,就知道是你干的,平时不好好学习,还怕人家笑话嘛?!
不怕,我怕什么,老古一摊手说,我就觉得我自己很了不起,甘愿垫底。
呀?王一统变了脸色,你撕成绩单还有理了,是吧?!说,为什么撕成绩单,现在成绩单在哪?
老古一瞥嘴说,无可奉告。
看着老古倔强的样子,我拉了拉他,希望他保持镇定。
王一统有些火了,你不看成绩人家还不看嘛?!你看看你这点出息,这点德行。
老古一笑,就这样,我没出息我知道。
操,王一统大骂,你狗日的冲个屁,你他妈的没交学费,我还向主任向你求情。
老师,请你嘴巴放干净点,老古晃着头说,关于学费的事儿,劳您老人家费心了。
好啦,你给我出来说话。我日他娘的,什么学生?
我出去可以,请你他妈的别侮辱我的人格。老古把凳子一踢。
好,有种,出来。说着,王一统把门踢开了。
老古气冲冲地走了出去。望着老古义无反顾的身影,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。
下了晚自习,我开丫子向宿舍跑。到了宿舍,门敞着。但是却没有人。难道……我有种不详的预感。
我连忙跑到窗口,看看下面有没有惨不忍睹的尸体。我鼓起勇气,向下一望,妈的,一对情侣正在接吻。什么世道,我悻悻然地关上窗户,还他妈的学生呢。
正说着,老古端着一脸盆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回来啦!老古一脸微笑。
老古,我问,你那事儿……
什么啊,老古笑了,啥事没有。
我是说刚才你……
哦,老古把脸盆放下,你是说王一统啊,就是和他吵了一架。
那……我望着老古想说些什么,可是又说不出口来。
没事儿,放心吧。老古走过来,拍着 我的肩膀说。
嗯,我笑了笑,哎?对啦。说着,我去端老古的盆子。
端水干嘛?老古疑惑不解。
你把窗户打开。我对老古使了个眼色。
我把头探出窗外,发现那对情侣依然吻丝不动。
对不住啦,我嘀咕着,就把一盆水泼了下去。
泼完后,我把盆子扔到一边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感。
我把老古拉过来一起看,我趴在右边的窗口,老古趴在左边。
那男的左顾右看,好像一下子明白了,抬起头冲着上面大叫,哪个狗日的,妈逼,我非得弄死你。
不一会儿,围了一圈人。
那女的捂着脸,跑出了人群。
我日你娘,狗日的,有种的话给我出来,妈逼,现在蔫啦,你狗日的别缩着……
老古大叫,你大爷在此!
所有的目光,都聚在了老古身上。我一看,呀,风头不能全让老古霸占了。我不紧不慢地说,忘了告诉你,这里面还有本大哥的童子尿,怎么样,香吧。
人群一阵大笑。
笑你妈逼,那男的大骂,我日你们的大爷,快滚,不想死的话快滚!
人群一哄而散。
那男的大叫,我操你,你们凭什么?
凭什么?老古反击,就凭他妈的看你不顺眼。
我操你大爷……那男的挥着双臂。
行啦,我一理头发,你这个傻逼被女的干了吧。
我干你大爷,有种的话,明天晚上学校门口见!我弄不死你?!
谁不去谁孙子!老古大喊。
等着……查夜的老师来了,那男的撒丫子跑了。我看到他跑向了教师楼那边。
看来,老古一拍我的肩膀,又有事干了。
我对老古一笑,抄家伙!
星期二下午,我和老古旷了课。我们在县城的破旧市场,花重金一人买了一把砍刀。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砍刀,扛在肩上这家伙还真沉,但是打心眼里会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。
在回去的路上,我们碰到了黑狗和老狼。黑狗问我们,背着这东西,干什么。
老古一笑,说,晚上用它镇镇场子。
老狼说,飞哥,怎么好久不见了。
我摇了摇头说,也没什么,整天都混呗,你们这是干什么去。
老狼说,逛街呗,顺带着看看有没有下手的机会。说着,老狼一眨眼。
我问,任你行和一撮毛怎么没来。
黑狗一摆手说,他们呀,现在还蹲局子呢,上次打架被警察抓了。
老古问,问题不严重吧。
老狼掏出一盒烟,分别让了让,见没人抽,就自己点上说,没事儿,飞哥,正救着呢,估计这几天能出来,再说我们这可是正当防卫。
黑狗问道,飞哥,你们这是干谁呀。
我笑了笑,一个傻鸟,说今晚上让我们在学校门口等着。
老狼三下五除二把烟吸完说,用得着我们不?
我说不麻烦了,我们能搞定。
老古笑笑说,放心吧,我们能办了那傻鸟。
说完,我们告别,黑狗和任你行向南走去,而我和老古要转弯向西走去。
我和老古在学校周围转悠着,没敢从正门进。因为怕被保安看见,估计这么大个一东西就是一瞎子也能看见。
在外面吃过晚饭后,趁着天黑。我和老古翻墙而过。我日他娘,不知何时,墙头上插上了许多碎玻璃,一不小心我的手被划了一血淋淋的口子。
我和老古一边走,一边想,旷了一下午的课,该怎样说个谎。思前想后,老古大骂,爱咋咋地吧,王一统这回有机会整我了,昨天才刚吵了,这狗日的还不知怎样弄我呢。我想了想说,我得去歪鼻子那开张假条。
我们疑神疑鬼地走到诊所前,我把砍刀交给老古,让老古在门口等着,别被人发现。
我推开门,走进诊所。歪鼻子一脸喜悦,问我在家玩的开心不。
我心想,废话呢,我怎么知道开不开心,但现在老子相当不开心。我直截了当地说,我得开张假条。
歪鼻子立马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,说昨天刚收到学校通知,再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开假条,否则就撵人。
我说我有急事,必须开今天的假条,否则,说着,我一抹眼睛,我就会开除的。
歪鼻子说,不行,我不能再害你,你再不走,我可要告诉你们主任了。
我转过身,心里叫着,我干你大爷,软的不行,玩愣的。
我走出门,对老古说,先委屈一下你了。说完,我右手握着砍刀架在老古的脖子上,左手伸直手握住砍刀,一脚把门踢开,弄着老古走了进去。
我大叫,快点给我看张今天的条子,要不然我就把这家伙给宰了,你信不信我让他血溅五尺。
歪鼻子傻眼了,嘴里哆嗦着,放不出一个屁。
我依旧大叫,快点,给我五秒钟,否则,要是真出人命你小子脱不了干系,我就说你让我这么做的……
歪鼻子结结巴巴的说,别,别,别,冲动,好,好,好,我这就……
快点,老古急了,你娘的,老子承受着多大的精神压力,你狗日的快点。
好,好,好,完了,完了。歪鼻子哆哆嗦嗦地递了过来。老古接下。
我左手把砍刀对准歪鼻子,你要是敢对学校反映,下场就是,说着,我用砍刀砸了桌子一下,桌子上有了一道明显的痕迹。
是,是,是,不敢……歪鼻子弯腰低背,恭送我们。
在临出门的时候,我大叫,我可是亡命之徒,啥事也干的出,你狗日的最好老老实实的。
走出门,我和老古就一路猛蹿。蹿到宿舍楼后面的墙角,我们如获新生。
老古一拍我的肩膀,真看不出来,你小子还真狠。
我笑笑,我就是想试试这砍刀的威力,看来还行。
我和老古说说笑笑的聊了起来,一直聊到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。
铃声响过后,我吐一口气,大喊一声,逼良从娼呀。
我扛着砍刀穿梭在人流中,有一种大侠再生的感觉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就是中华英雄,我就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场猛男。
可是,当我和老古走到指定地点的时候,我们傻眼了,因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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