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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七点的早市分外喧嚣,一排排新鲜脆嫩的蔬果被整齐摆放,静默地等待着它们新主人的到来。即使各个果儿长相大同小异,但顾客却总爱挑三拣四的,将它们全都倒腾一遍。
“李姐,今天可是九月九重阳节啊,记得要吃点螃蟹,喝点菊花酒嘞。”
“今晚,我儿和闺女都要回来陪我过节,还说要给我带把按摩椅,你说他们来就来了,何必还花这么多冤枉钱啊。”
“李姐,那你今天要怎么过节啊?”张翠花看见李梅红始终不搭理自己,反而向梅红贴得更近了点,还越说越起劲了起来。
“就这么过吧,还能怎么过。”李梅红没好气地答道。她挑了个相貌姣好的大白菜,抹掉了根上的一点泥土。
“三块四。”店主没好气地将称好的白菜递给了李梅红。
“都是老客户了,就给你三块吧!”只要是李梅红买东西她总会这么的抠搜,但这里的摊主们都知道她家特殊,就不会和她计较这点小钱。
过节和没过节又有什么不同,相反,过节更让自己心堵得慌。别人家炊烟缭绕,谈笑风生,一家子围在圆桌前聚餐,甚是其乐融融。可自己却只有一个傻儿子陪,这一对比,就显得有些凄凉落寞了。
“今天是什么鬼日子啊,会遇到这个八卦婆。”李梅红出了菜市场后越想越生气,她用力地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,拿它们发脾气。
在回家的途中,李梅红偶遇到房东孙大娘。
“李姐,我总算是找到你了啊,前几天一直按门铃,你怎么不开门啊?我知道你们家特殊,但我自己也得靠房租生活啊,你看我连续两年都没给你们涨房租了,对你们母子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,可你总不能一直拖欠着房租不给,让我很是为难啊。”房东紧抓着梅红的手臂不放,生怕她逃走似的,“你今儿就给我个确切的时间,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欠的房租给补上,你也别怪我太狠心了,如果逾期没见到钱,只能请你们到别处住了。”
由于疫情期间,李梅红无法出门摆地摊,使得她只能凭借着低保勉强维持生计,可一千的房租是她每月花销的大头,在没有额外收入的情况下,她又怎能付得起呢。
“行行好,再宽限几天吧,我才出摊几个晚上,还无法这么快补齐这么多钱,我先付了这个月的房租,还有三个月的房租,我在未来的三十天里每天还你一百,你看行吗?”李梅红苦苦哀求着,如果被房东赶走了,她真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给他们安家。
房东终是心软答应了,但还是反复提醒她要守约,否则后果自负。
为什么上天那么不公平,李梅红出生时,母亲就因出血过多难产死亡,父亲迷信,笃定她命克家人,每每喝醉了就总对她拳打脚踢。18岁那年她和家里唯一对她好的表哥发生乱伦关系,后生下了一个智力障碍的儿子,孩子他爹嫌丢人,便扔下他们母子俩远走他乡,再婚生子,留下她一人孤苦伶仃地抚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。就这样坚持了三十几年,孩子长大了,智力却仍停留在孩儿时期,不见其有进步。
现在,李梅红最担心的是,万一自己有天睡晕过去,再也无法睁开眼睛,而自己的儿还无法做到生活自理,那该如何是好?这是她心里的疙瘩,她必须为儿多虑。
也不知今天怎么了,总想得这么沮丧,李梅红不爽地掏出了口袋里的钥匙打开了自家大门。
倏然间,一股恶心的气体直冲脑门,李梅红被呛得连声咳嗽,但她顾不上自己的不适,径直跑到窗前,将所有窗户全部敞开,而后迅速关上了煤气灶阀门。没错,煤气泄漏了,幸好李梅红回家得及时不然可能就酿成大祸了。
“聪聪,聪聪,快醒醒啊!你可千万别出事啊!”看见儿子何聪瘫倒在床上,李梅红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妈妈,妈妈,你终于回来啦,我刚刚煮了好吃的,要和妈妈一起吃。”何聪被妈妈唤醒了,虽然还略带点困意,但他看见妈妈回来了,还是不胜欢喜。
原来煤气泄露并非灶具老旧,而是何聪刚刚煮东西完没关阀门造成的。李梅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好小子,让你好好待在家,不要乱动东西,你怎么就是不听,你还要怎么折磨我啊?”李梅红将何聪连滚带爬地拖出了门外。
“我怎么那么命苦啊,生了你这个傻小子!你和你父亲一样的狠心,都是没心没肺的狼狗。”李梅红边哭喊着边拿着竹鞭往何聪身上抽,顿时何聪背上显露出道道血痕,凌乱地交叉着,甚是触目惊心。
何聪并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发这么大脾气,但他看见妈妈在哭就会冲上去抱妈妈。
“何聪会听话的,妈妈不要哭。何聪不让妈妈哭。”虽然李梅红几次用竹鞭抽他,将他推开,但他还是不停歇地向上扑,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妈妈。
李梅红疲倦了,她蹲在地上啜泣,一早上怨气的积压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缘。
“怎么啦,李姐,别蹲在这通风口处,风大,会着凉的。快进屋坐。”房东孙大娘的突然出现,让李梅红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房租的事不是我们刚刚都说好了吗,孙妹求求你不要赶我们走。”李梅红近乎绝望地哀求她。
“我刚刚听楼下的张翠花说你们家大吵大闹的,我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事。你心情不好别把脾气发在何聪身上,你看都把他吓坏了。”果然又是那个八卦婆传出去的,李梅红心里小声嘀咕道。
“不好意思,孙妹。孽子刚刚趁我不在家,偷用厨房煤气灶,害得煤气泄漏了,我才发脾气教训他。我以后会好好看管他的。”李梅红还是很诚实地向房东坦白了一切。
“屋里的煤气味道也散了,你们还是进屋休息吧,看来我得考虑给这厨房按个烟雾报警器了,不然我都不知道哪天我家会被烧没。”孙大娘虽然说得有些辛辣,但她还是将李梅红扶进了屋。
“何聪,你做了什么好菜,拿出来给姨看看。”孙大娘好奇地想看看这呆头呆脑的何聪能做出什么玩意来。
“给妈妈做的拗九粥,孙姐不可以吃,妈妈吃。”何聪从厨房里将一盆拗九粥端了出来,可别说,五谷的香气让人闻得垂涎三尺。
原来何聪向楼下小强请教如何让妈妈开心的方法,小强告诉他,每当到了拗九节,孩子都会给妈妈煮一碗暖心的拗九粥以表示对妈妈的孝敬,妈妈就会感到温暖,于是何聪用积攒的十根棒棒糖向小强学习了如何熬制拗九粥,而后今天就像模像样地熬了一碗想给妈妈一个惊喜。
“傻儿子,今天是九月九,可不是正月廿九,煮什么拗九粥给我吃啊!”李梅红小心翼翼地将粥送进嘴里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有点后悔自己太冲动了,误会了儿子的好意。
“看见你们母子和解了我也就开心了。”
“对了,我今天看见社区晚上有举办九九聚餐的活动,我给自己和老公都报上了,谁知道那家伙不争气,刚刚闹肚子,我要待在家照顾他,两个人双双去不了,我把这个餐票给你,你带着何聪一起去,我也跟报名登记的人交代过了,你们晚上一定要记得去啊!”孙大娘将餐票塞到了李梅红手里。
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,每次社区有活动孙大娘几乎都会帮她们母子俩报上,而后找各种理由拒收李梅红给的钱。房东对自己一以贯之的帮助,李梅红会永远铭记在心里的。
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,来电显示的是陌生人的号码。
“喂,您好!我是残疾人职业介绍所的负责人张月,请问你们家有人叫何聪吗?”
“有的,是我的儿子。”
“阿姨好,我们了解到了何聪的大体情况,为了能够更加精准帮助您的儿子找到合适的工种,请您近期带他来我们机构做一次职业能力评估,之后找到合适的工作才能尽快通知您。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儿子的?”李梅红并没有到任何地方登记过儿子的信息,她对这个来电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。
“我们是从您的邻居张翠花那得来的消息。”
……
挂了电话,李梅红有些感慨,如果没有张翠花,她不会知道智障人士也可以就业的,她还会把自己的儿子一直困在家里,而自己依旧还需费力地养着儿。
这一刻她才明白,原来身边的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帮助着她,只是有的她并没有察觉到罢了。
“儿子,以后好好工作,等妈妈和你有钱了,我们一起回报社会。”
“何聪听妈妈的,何聪要好好赚钱,回报社会,回报妈妈。”何聪咧开了嘴,呵呵地笑了起来。
“卡——”
“早上的戏就拍到这,大家赶紧去领盒饭,下午一点后开工。”导演终于摆摆手喊停工了。
张志维并不着急地去领盒饭,他想他的家人了。
横漂的第八年,他终于接到了主角的戏,虽然是因为其他大演员们都推脱不演,才能轮到他这无名之辈的。但他依旧很是兴奋,毕竟能在众多群演里跻身而出,这也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。况且,为了试镜成功,他特意去残疾人学院当了一个月的义工,在他的细微观察下,才终于将智障人士的一举一动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今天,现实世界里也是重阳节,想起上次见爸妈的时候还在三年前,他就有些内疚。
“儿啊,你主动打电话回家,妈妈真是太开心了,最近在外过得怎样?”听到了妈妈的声音,张志伟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。
“挺好的,妈。我最近在拍大导演的电影,我是电影里的主角,你们以后就可以在大屏幕上看到你们的儿子啦。”
“我儿最棒了,妈妈就知道你做什么都能成功,你就是妈妈的骄傲!”
“妈妈,今天过节,我想你和爸爸了,你和爸爸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“你别挂念我们了,我们生活得可好啦。”
“他都出去了,都和我们断绝关系了,还找我们干嘛?”老爷子突然打断了妈妈的话,张志维这才知道,原来爸爸一直坐在妈妈身边偷听自己说话。
“你别听你爹说气话。他前段时间还让我给你打钱,怕你一人在外面太过辛苦。”妈妈总会毫不留情地拆穿老爹的谎言。
“胡说,让他永远别回来了,我就没他这个儿。”爹依旧对自己不留好话。
“好了,孩子你就安心拍戏吧,爸爸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够成功当上大明星。”
感恩敬老是重阳节的一大民俗文化,但因为追梦,多少子女与父母不得不分隔两地,望月寄思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等这部戏拍完,他想回家看看,再抽出点时间好好陪伴父母,补上这个重阳节缺失的孝敬。
注释:
拗九节:又称孝顺节,是福建省福州市的传统节日之一,日期是农历正月廿九。这天家家户户都用糯米、红糖、再加上花生、红枣、荸荠、芝麻、桂圆等原料,煮成甜粥,称为“拗九粥”,用来祭祖或馈赠亲友。已出嫁的女儿,也必定要送一碗“拗九粥”回娘家,孝敬父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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