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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入阴曹地府
“你醒啦!”白衣少年轻提一壶月花茶水,将澄澈净透的液体注入琉璃盏中,一缕轻烟飘起,雪青的茶盏骤然已有了八九分满。
“我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吗?”还未走过奈何桥,饮过孟婆汤,尘世间的记忆还一清二楚地留在了九爷的脑海中。
“我是灵魂摆渡人阿莱,您于庚子年九月初十在家中逝世,游历人间九十载。”阿莱翻阅生死簿确认了九爷的忌辰。
“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往何处?”九爷的语调平整,光滑的脸上不起一点涟漪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先生了。”阿莱小酌一口清茶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孤度,“来这里的人一般会求我再赐予他们几年寿命,或是问我能不能允许他们再回家看一眼亲人。之后,了结了世俗的挂念,便会对这里的景象产生好奇,也会对自己容颜上的变化惊愕不已。只有你如此淡然,单刀直入地问询去所。”
“浮生若梦,虚幻浮华,来也空空,去也空空,又有何事可以挂心?我不过是暂且路过此处,不便多问,又何须打扰了这里的清净。”九爷两腿盘曲,双手轻放于膝盖之上。
“那先生可否愿意加入灵魂摆渡人的队伍?”阿莱将茶盏放在了九爷的面前,并投去了真挚的目光。
“若你们需要我,我便留下来。”九爷喝下了阿莱递来的花茶,便开始闭眼禅坐了。
游荡的幽灵
“今日打坐已毕,请带我了解职务吧!”一炷香后,九爷睁开了眼,阿莱还坐在蒲团上品茶。
“先生,莫着急,让我先带您重回人间走走。”阿莱起身抖了抖长袍,做出了恭敬“请”的手势。
恍然间,流光溢彩,四周变得虚无,揉了揉眼睛再凝神一看,两人便已来到了人间。
熙熙攘攘的街头,是无休止的喧闹,灯火璀璨,点缀出梦幻般的繁华。城市还是去时的老样子,只不过在九爷眼里多出了一群半透明的幽灵。
“他们都是迟迟不肯转世的幽灵,有的已经在人间游荡几十年了。”阿莱解释道,“你一定能看出他们年龄上的区别,有的正值壮年,风华正茂,也有的人至迟暮,老态龙钟。但我们所看见的并不是他们离开人世时的模样,这是因为,在我们阴间里有一条法则:若是逝者在人间多积福扬善,他来阴间就会回到自己年轻时最美的模样,但若是逝者生前作恶多端,则会让他容颜衰老,变得丑陋不堪。这也是灵魂摆渡人安排他们投胎转世,选择下一世命运的依据。”
“先生,您生前必定是个大善人,所以您来阴间才会是少年时的样子。”九爷摸了摸自己的皮肤,确实嫩滑了不少。
“那这些幽灵一直游荡在人间,世界岂不是会被他们挤满?”九爷终于开口发问了。
“他们不会一直存在的,只要这世上没有人记得他们,他们便保留不住这缕魂魄,也会被迫转世的。不过即便是这样,人间的幽灵也已人满为患了,再这样下去,活着的人也会受到莫大的牵连。”
“这又与世人有何相干?”
“这些逝者与他们的血肉至亲是有着隔世的心灵感应的,如果逝者没能如愿转世,他们的亲人便会一直沉浸在失去家人的悲痛中,且生活的运势也会变差。”
“那为何不将这些害处于幽灵们悉数道来?”
“他们不会相信的!这些亡灵都会怀疑我们是为了考核指标而赶他们转世。他们对世俗的挂念有多深是像先生这般通透的人所不能理解的。”
“为何不用法来强制他们?”
“我们阴间也崇尚民主自由的,会尊重每个幽灵的想法。”阿莱挤出了点笑容,潜藏着一丝无奈和辛酸。“所以我才想请您加入灵魂摆渡人的团队,和我们一起帮助这些幽灵完成最后的心愿,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投胎转世,以维持好这阴阳轮回的秩序。”
落空的幸福
“你别劝我了,我是不会和你走的。”红衣女子锦娴在知道九爷的身份后,立马脸上乌云密布,挥手着驱赶他走。
“女士,如果你在人间还有未解的心愿,不凡可以讲给我听,说不一定我能帮您解决。”九爷依旧脸上堆满着笑容,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温文儒雅。
“上天对我太不公平了,我劳累了一辈子却落下了这样悲惨的结局。”锦娴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,一颗一颗向下滚落。
思索半响,锦娴最终还是决定讲述她的故事。
“我出生在偏远山区,祖上世代都为务农贫民。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世,父亲一人支撑起了家庭所有开支。我排行老九,家里的兄姊众多,一家上下十几张嘴全靠爹地一人喂养,童年时期的我没少体验过饔飧不继,囊橐无余的苦日子。”
“但人穷,不能志短。每当我们提出辍学打工的想法时,便会遭到父亲的训斥和鞭罚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对于穷人家的孩子而言,唯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,也唯有走出大山,我们才有看见幸福曙光的希望。”
“于是,我从小就刻苦学习,努力上进。那些圆木警枕,悬梁刺股的老办法,我统统都有尝试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十七岁那年,我以县状元的成绩来到了大城市念书,圆了我一直以来走出大山的梦想。”
“之后,在大学里,我得到了许多社会爱心人士的资助,也在老师的帮助下,参加了学校组织的‘勤工俭学’活动。如此一来,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便有了着落。也是从那时起,我默默告诉自己,每周至少参加一次志愿者活动,以此来回报社会。”
九爷相信锦娴说的是实话。她的皮肤如凝脂般水嫩,粉嫩细腻的小圆脸,像是荷塘里盛开的一朵白莲,洁净不染尘埃。
“白驹过隙,四年的时光很快就逝去了。我走出了学校这座象牙塔,开始像蝼蚁般生存。没有家庭背景的我,即使在职场上遇到PUA、性骚扰等总总不适,也得忍气吞声,任人摆布。”
“可能是我的大度和宽容,才有了后来销售总监的成就吧!”锦娴终于笑了,笑得阴森诡异,寒毛耸立。
“再来说说我的家庭吧!”锦娴润了润喉咙后,立刻把话接上。
“我与我的老公是合租房时认识的,我们身世相似,同病相怜,久而久之便有了共鸣和情愫,成了一对苦命鸳鸯。”
“和普通人一样,在花样年华时候生了宝宝,即使日子过得很苦,也要尽全力拉扯孩子长大。而我儿也很懂事,不负我们的期待,考进了全国顶尖学府,成为了国家有用的栋梁。”锦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,纯洁明净,凝结着她发自内心的深情爱意。
“最近,我儿在做科研时与同组一个同样非常优秀的女孩相爱了,那孩子兰质慧心,端庄大方,对我们家的情况完全不嫌弃。但作为男方父母,总觉得对孩子们有所亏欠,也不愿意太委屈了儿媳妇嫁进家门,便将我和丈夫一辈子攒下的钱给儿子的婚房付了首付。”
“10月31号,我们住进了那套房子里,虽然七十平方米的房子不大,却有了家的安宁!”
“11月1号,儿媳妇告诉了我们她怀孕了,大家都很激动,对这个未知的小生命充满了期待!”
“11月2号,公司领导告诉我,我被升至销售总监,月薪增加一万!这无疑能够帮助我们家更好地还清房贷!”
“11月3号,3号,3号……”锦娴的瞳孔突然放大了,表情变得狰狞可怕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了起来。
“那天是星期六,我出门买菜,刚走出楼门,便被重物砸晕了,待我缓过神时,我竟站在了自己的躯体旁,默默注视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。我恍然间明白,自己的灵魂已逃离了肉身,可能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“地面上是一滩鲜血,我的头颅被砸开了十厘米长的裂痕,在我身旁躺着一个支离破碎的花盆。我看见邻居们尖叫着呼喊‘快叫120’,我看见白衣天使们按压着我的胸口,并将我抬上了救护车,我看见手术室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和丈夫,我看见太阳被夜吞噬后无尽的黑暗。”
“一切都无能为力,一切也无法挽回!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上天竟要如此待我!狠心地掐住了我幸福的咽喉,扑灭了我生命的期望!”锦娴已哭成泪人了,滑落的泪水仿佛凝聚在一起,汇入长河,涛声汩汩。
“我现在就想见到我的孙子或孙女,唯有这样,我才可以放心地离开!”锦娴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十分坚定,像是横立在江心里的礁石,任水浪如何推打,也丝毫不动摇地伫立坚持着。
九爷也同情这可怜的女子,惋惜她落空的幸福,甚至有点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放锦娴的幽灵继续在人间游荡。
但理智很快战胜了情感。九爷明白,欲望是无止境的,得到了这个,便会指望下一个,永不能满足。况且,只要锦娴的幽灵存在,她活着的家人便随时都有可能再遇不幸。而现在已为灵魂摆渡人的九爷,必须阻止锦娴继续游荡。
“听了你的故事我也替你感到悲痛!”九爷向锦娴深深地鞠了一躬,“但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公平和不美好的结局了,既然你我都无法左右,可否就放手让这些都过去!”
“其他灵魂摆渡人应该也告诉过你隔世感应和运势下降的法则吧。若你继续留在人间,或许也没机会看见到你的孙子或孙女的诞生了,那幼小的生命很可能因你的执迷而不能来到人间。”
锦娴停止了啜泣,显然这是她所不愿意见到的。
“这一世你种下了善果,下一世必将还你一片硕果累累的果园!你若肯转世,幸运之神定会眷顾你的,来弥补前世对你的亏欠!”
“再者,你不是希望能够见到初生的婴儿,希望能和家人共庆那一刻的欢喜吗,我可以间接满足你的要求,安排你下一世投胎至你儿媳的胚胎里,让你们一家人再次团聚!”
锦娴抹掉了脸上的泪痕,陷入了沉思。是的,九爷的解决方案目前看来确是最优解。
“我同意转世。”锦娴在投胎转世书上签字画押,她确实该放下这世的执念,去拥抱下一世的幸福了。
尾声
“恭喜您,开了第一单。”阿莱更加确信了自己没选错人,“先生对生命豁达大度的理解,果然可以教化到他人!”
“或许我还并没有完全理解什么是生死。”九爷否定了阿莱的赞美,“我出生在平凡家庭里,一生不曾经历过大风大浪,我以为的豁达大度,不过是换谁是我都能轻而易举实现罢了!我尚未体验过波折人生,又如何鄙夷那些苦难之人的欲望之心呢?”
“那是他们前世结下的恶果,而现世报!”
“既然前世记忆不可留到现世,那与其说两世是同一人,不如说是两个毫不相干的独立个体,会说得更为准确点!那既然如此,这跨世的回报或报应,便是不合理的存在!”
“先生,那您认为生生死死,阴阳轮回又是什么呢?在我们灵魂摆渡人眼里,那不过是一场游戏。一局结束,无论输赢,便需再开启新的一局,而那些留恋于上一把游戏的人,终是要有梦醒时分一刻的!如今,世人只不过是当局者迷,而贪恋人间的烟火!”
“这个问题值得我再去思考。但无论如何,我都需要感谢你给了我这个灵魂摆渡人的职位,让我还有机会带着这世的记忆继续在人间游戏。待我完全领悟,便会归还你赐予我的这份锦衣,喝下一碗浓浓的孟婆汤,横渡那长长的忘川河,洗净尘埃,重返人间。下一世做一回真正游戏人间的智者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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