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丨郑天伦 参赛编号:949
我家的院子里种有一小片竹子。
竹子历来深受人们的喜爱。晋代王子猷曾指着竹子说:“何可一日无此君?”东坡居士的名言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”更是有名。但父亲并不懂得“不可居无竹”的雅训,虽然那时侯家里经常“食无肉”。事实上,父亲到了十二三岁才开始上学,读了不到一年就匆匆辍学,跟人学篾匠活去了;而对于一个篾匠来说,竹子总是不可或缺的原料。
父亲有两个很突出的特点,其一是喝酒的时候——不管是白酒啤酒,也不管是冬天夏天——只要是一喝酒,他就会浑身冒汗,转眼间衣服都湿掉了。父亲的酒量很好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,这比起武侠小说中那些用内功把酒逼出体外的大侠们要强多了。可惜这一点没有遗传给我。还有一个特点是,父亲只要一躺下,不出三分钟就立刻鼾声大作。这可能是因为以前干活太累吧,他只能是利用尽快睡着来恢复体力。没想到这一无奈的习惯竟会一直保持到现在。
然而,比这两点更出名的,是父亲做的篾匠活。在村里,父亲的手艺是数一数二的,一做起篾匠活来隐隐然有一种大家风范。在父亲宽大的手里,那把又厚又重的篾刀被运用得轻松自如,一棵完整的竹子到了他的手里,瞬间就能变成又薄又光滑的篾条了。农村里凡是用竹子做成的东西,比如箩筐、篮子、竹席、笊篱、鸡笼等,都曾经在父亲的手里诞生过。父亲做活的时候,我总会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,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拥有如此精湛的技艺。村里人说起我的时候,总是会说“那个篾匠的儿子”——这曾是最让我觉得自豪的称呼!
而父亲不做活的时候,那片竹林就成了我的游乐场。我经常在竹林里抓一种叫作“竹知了”的甲壳虫。这是一种竹子的害虫,头上长有一个很规则的图案,很像是扑克牌里的黑桃、红桃、梅花或者方块,其中以黑桃图案的虫子最少见。到现在为止,我也没有把四种“花色”抓齐过,因为前面抓到的虫子总是很快就被我烤熟吃进肚子了。那种香脆美味的感觉,直到现在还是会让我垂涎不已。
不抓虫子的时候,我会折些竹枝来编帽子。戴着编好的帽子,我便一本正经地端坐在石头上,摘片竹叶来吹奏。可不知什么原因,吹来吹去都只有一个音调,声音也不大,倒是把腮帮子吹得发疼。后来,我干脆用竹子做了个竹哨来吹,虽然还是只有一个音调,但声音高多了,而且吹起来也不费力。
偶尔我也会做出一些比较调皮的事情来,比如在两棵竹子之间翻筋斗,或者爬到竹子上头去荡秋千。当然,做这些比较危险的“高难度”动作都是要避开大人们的耳目的。如果是夏天,那就免不了要用竹子做一把水枪,找人在竹林里大战一番。
不过最让我开心的还是在春天。“又是一年三月三,风筝飞满天”,伴着这样的童谣,再放飞一个自己亲手做的风筝,是我那时候最向往的事情。于是,砍来竹子,劈开,削平,扎好骨架,糊上纸,再绑上些纸条作为尾巴,然后从母亲那里拿来一些缝衣线,成了我每年的必修科目。一段段快乐的时期就这样被打造出来了。其实每年做的风筝样子都差不多,可我每年都会很投入地去做,而每年体会到的快乐又似乎都不一样。
可惜每年只是在春天的时候才会去放风筝,而人生的春天却早已经匆匆过去。现在的农村里,大部分的东西也都是买现成的了,所以父亲很少再有机会去展示他的手艺了。我当然也没有成为篾匠,只有那片竹林,依然长得郁郁葱葱,仿佛在晚风中诉说着些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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