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管妈叫“娘”。
我也曾问过她,别人家的孩子都叫妈,我们叫娘多土气!
娘说,还不是因为以前家里穷,孩子又接二连三的,叫“娘”好养活。
娘身材瘦小,但干活干净利落,家里的小院儿伺弄的井井有条,鸡鸭鹅猪狗全都养的膘肥体壮。
自从我搬进了城里,娘就开始隔三差五的给我送东西。
春天的苦麻子、小白菜;夏天的黄瓜、柿子、辣椒;秋天的玉米,老豆角;冬天的大葱、粘豆包,最最重要的,娘说是十天半个月才攒一罐子的土鸡蛋。
娘把土鸡蛋一个个小心翼翼的码进装奶粉装饼干剩下的圆罐子、方盒子里,然后,用小米儿轻轻的溜满每个细小的缝隙,白花花的鸡蛋在金黄色小米的裏挟中,个个安然无恙,随娘一路颠簸,完好无损的交到我的手上。
“这家里的小鸡崽儿,整天溜溜哒哒的,吃苞米吃虫子,也不喂精饲料,营养好着呢,给小宝吃,好长大个”!
娘忙不迭的一边往外掏东西,一边说道。
“娘,现在城里卖啥的都有,那鸡蛋你快自己留着吃吧,现在小宝让你给供的,鸡蛋都吃够了”!我扯过一条毛巾,去擦娘那布满皱纹的汗岑岑的脸。
娘瞥了我一眼,“他吃够了,你就吃呗,天天写字儿,费脑筋着呢,正好补补”!
娘总有她的道理,我说不过她,就领她去吃李师傅的牛肉面。
娘一边美滋滋儿的吃肉喝汤,一边又絮叨个不停,看人家这面做的,咋这好吃;这牛肉炖的,咋这烂乎呢!贵吧!这一碗不得十块八块的啊!下回你爹来,可得让他尝尝。
我一个劲的点头,行行行,你觉得好吃就行,顺手把肉块儿夹到娘的碗里。
我已经习惯了娘十天半个月过来看我一趟,习惯性的收下她的各种馈赠和唠唠叨叨的关心。
有段时间我特别忙,闲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,娘这次怎么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呢。
打电话回家却是爹接的,哎呀!挺好的,都挺好的,最近家里边儿不是忙着种白菜种葵花嘛,还有啊这天儿太热,小鸡崽儿也罢工了,不肯下蛋,你娘干着急也没攒到二十个。
以前都是娘抢着接电话的,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,于是拎着大包小包,牵着小宝就回了娘家。
一看我进院儿,娘慌慌忙忙一瘸一拐的下了炕。
咋还说来就来了呢?也不打个电话,我好提前发点儿面,蒸点红糖发糕给你和小宝吃。
见我盯着她的腿不作声,娘忙解释,没事儿,没事儿,就是摔了一跤,皮里肉外的,啥事儿都没有。
爹这时插话,你娘就是嘴硬,前些日子不是要去给你送鸡蛋嘛,拎了一大堆东西,差点儿就和一个三轮子撞上······
我的眼泪“唰”的流了出来,说你也不听,说你也不听,都多大岁数了,还这么逞强,这万一撞坏了可咋整?
娘一看我掉了眼泪,急的直搓手,
都怪你爹这个老东西,叫他别说别说,他非给说漏了,没事儿没事儿,娘这不是好好的嘛,就是可惜了那一大罐子的鸡蛋。
我被娘气得无可奈何的笑了,依旧不依不饶,
鸡蛋鸡蛋,谁稀罕你的鸡蛋,以后不许你再送了,就留着你和我爹俩人吃!
娘嘴一撇,那可不行,只要我还走得动,我就要去给小宝送鸡蛋吃!是吧小宝,走,姥姥给你拿好东西去!
我一脸的无奈,娘,你咋就这么犟呢,我就没有说动你的时候!
娘占了上风似的,露出小孩子般得意的模样,谁让我是你娘呢,当娘的不都这样嘛!
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大袋子,从里面掏出几根香肠和一个硕大的面包。
“这是你大哥前些日子给我拿来的,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呢,还有那个粗皮拉草的面包,叫什么大列巴,本来上回想一块儿给你和小宝拿去的···”
我看着那几根有些风干的红肠和已经隐隐泛出霉点儿的大列巴面包,不由得再一次湿了眼眶。
其实我何尝不明白,爹娘年纪大了,儿女都不在身边,送东西只是一个借口,是她心里想我们,去看看我们,再唠唠家常,她就心满意足了!
我那已白发苍苍的娘啊!那一袋一捆的青菜,那一罐一盒的鸡蛋里藏着的分明是你对儿女最深的爱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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